
它不在春光里与桃李争艳,也不在夏风中共荷榴竞放,偏要等到这般霜寒露重的时节,才肯将满怀的锦绣,一掷无余地铺展开来。这花,是有些孤介性子的。你看那一团“胭脂点雪”,瓣子是温润的短匙模样,密密地簇拥着,中心一点玫红,仿佛美人酣饮后,不经意点在唇上的朱砂,娇俏里带着三分傲岸。旁边那株“绿水秋波”却又不同了,花瓣是纤长的,末梢微微卷曲,像古画里仕女揽镜自照时,那舒卷的云鬓;颜色是极淡的绿,澄澈澈的,如一汪凝固了的深潭静水,教人看了,心头的燥热也便跟着沉静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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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来了,是凉的,带着泥土将息未息的潮润气息。它们便在风里簌簌地动着,那一片片细长的瓣,颤巍巍的,似蝶翼,又似无数欲说还休的嘴唇。我忽然想,它们究竟在等什么呢?等一场更为酷烈的严霜,来证明自己的筋骨?还是等一个如陶渊明般“采菊东篱下”的倦客,来会意地相看?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诗了。那位爱菊成癖的陶靖节先生,他的菊,是田舍边的,是烟火气的,伴着豆苗的稀疏,与远山的悠然,是一种放下了的、与世无争的恬淡。他的南山,是“悠然见之”的,人与菊,都成了自然里最闲适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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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菊花又何尝只有这一副面目呢?待到黄巢笔下,便是“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”了。那又是何等的肃杀,何等的金戈铁马!一朵花,在这里竟成了亿万甲胄鲜明的兵士,要改换天日,重定乾坤。这哪里还是花,分明是一种桀骜不驯的、喷薄欲出的力,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的宣言。从恬淡隐士到革命狂徒,这其间相隔的,怕不只是岁月的迢递,更是人心境遇的云泥之别了。
这般想着,不觉已踱到一圃最寻常的白菊跟前。那是一种单瓣的菊,小小的,像一把把清瘦的汤匙,又像月光剪出的最素净的轮廓。它们不如那些名种富丽,也无心做出什么奇崛的姿态,只是安安静静地、漫天地开着。月光流泻下来,毫无偏袒地浸润着它们,竟让那白色生出一种透明的质感,像是用月光凝成的,碰一碰,就要叮咚作响似的。晚唐的钟隐,那位后来成了南唐后主的李煜,曾写过一句白菊的诗,我此刻才觉出它的好来。他写的不是菊,而是“琼英”,是“素艳”,但最后,他幽幽地叹道:“**耐寒唯有东篱菊,金粟初开晓更清。**” 他看的,大约是清晨带露的菊;而我见的,是月下的。那“清”字却是一般的,是一种滤尽了人间烟火、只剩下骨骼与魂魄的“清”。这清,是冷的,是瘦的,是自知而不能改的宿命。
夜深了,露水渐渐重了,空气里那一点点浮动的香气,也仿佛被露水凝住,沉到地面上来。我该回去了。转身离开时,心头却并无多少悲秋的凄凉,反倒被一种奇异的静默给充满了。这满园的菊,它们不与百花同调,独自在风霜里开辟出一个凛然的世界,这本身,便是一种尊严。它们的美,是需要代价的——一种与寒冷、与寂寞为伴的代价。然而它们似乎全不在意,只是自顾自地、认真而隆重地开着,完成一个关于秋天的、金色的梦。这梦是短的,但梦里的筋骨,却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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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掩上门,将那一片清冷的辉煌关在门外。然而我知道,它们还在那里,在渐浓的夜色与渐重的寒凉里,静静地燃烧着自己。那沉默的光,仿佛也透过了门扉,一直照到我的书页上,纸上的墨字,也似乎带了些许孤高的寒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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